他生来就口吃，哭声也口吃，但是他啊啊地啼哭，大人们没能够发现异状。他开始学说话，叫出妈妈、爸爸、抱抱、吃饭饭，大人们还是以为一切正常。

唉，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

儿科医生说，是发声系统有缺陷。你们看，医生指着X光片，这里，和这里，构成山谷的形状，声音经过此处，产生了回声，不治之症哦。

妈妈当即哭了，但爸爸下决心培养他成为有用之材。

“就算每个字都重复好几次，你将来还是可以做很多事！” 

“爸啊爸，做什什么啊？”他年幼无知地请教。

“路上再想吧。”爸爸一手牵着妈妈，一手牵起他。他们一起从医院出来，他随后步入了漫漫人生。

在求学期间，如你所知，孩子总是最残忍，他们选他当班长，听他喊口令“起起-义-立！”，只为在每节课前，图个愉快心情。他们跟他请教功课，一再询问直线AB是怎么了，方程式左右为什么不平。他一热心作答，他们便放声大笑。

直到爸爸揭露恶意之前，他都以为笑就是喜欢，同学们喜欢他。

“也是没错，你让他们感到愉快。”爸爸为难地说。

也让公车售票员愉快？是的儿子。卖早点的人也感到愉快？是的没错。

“那那不错啊，爸啊爸。”他笑着总结说。

他的笑声很特别，这直接促成了他的事业。音效导演初听之下，立刻赞扬说：这笑有层次，很丰富，像是空谷回音有味道哦！

从业以来，他录制了数不胜数的罐头笑声，用在各种肥皂剧和综艺节目中。当年嘲笑过他的同学、售票员和卖早点的人，并不知道，他们终身被别人的弱点控制，被引诱得虚妄大笑，前俯后仰。

谈恋爱结婚倒也出人意料地顺利。他向喜欢的姑娘发起最后攻势，以口吃的方式写下情书：……正正如你所额知，我这这样说话话；正正如你所额知，我这这样的爱啊你。她喜欢听他说“我爱爱啊你”，因为他每说一次，都抵得过别人说好几次。

婚礼那天，他转头向爸妈微笑。爸爸已经老了，这回爸爸哭了。

一年以后，太太为他生下孩子。

当他第一次抱起儿子，温柔地对他说：“宝哦宝…我是爸啊爸。”接著心潮起伏，再难以讲下去。他抱着儿子视同珍宝，期望日后可以慢慢地，把爸啊爸不同于别人的故事，一点一点讲给他听。

她最新经历的惊悚一幕，发生在公司聚会上。

当时老板在大家的起哄声中，拿起麦来唱了一支歌。凭良心讲唱得是不错，但她四面略一环顾，不由得心头泛起了凉意——只见同事们全都齐心协力地拍手，还跟着和唱起来。一片妻贤子孝，和乐融融。

你有冲过速溶咖啡吗？她事后向朋友描述。本来一个人和一个人颗粒分明，盛在这间KTV包房的容器里，老板的歌声响起，顿时犹如一道沸水冲入，回旋激荡，将大家不分你我融为一体，场面融洽得很呐。

怎么会这么融入的呢？她仿佛一员罪将被黥面，面额上刺着“局外人”三个大字。为掩饰罪名，她心虚地把头一低，马上跟随大家拍掌欢唱。

回去的路上，她不由检讨自己。回忆起少年时代，老师常常在学生手册上批注：该同学缺乏集体参与感。她又想起被男朋友第一次带去见家长，她显得十分拘谨，他妈妈便跟他点评：会不好相处吧。

如今回想起来是这么回事，原来她这个人溶解度不高啊。 如同往白开水里奋力搅拌食用油，虽一时以为或可不分彼此，终于还是无法混为一谈。

我要和别人融入，就在公司聚会的当晚她暗下决心。明天可一定要和别人融入，关上灯临睡前她坚定信念。次日走出家门口，又想，待会儿可一定要和人融入！

她舍弃计程车，乘上了一辆公交车，和人们的身体紧紧挨着。 先来体会一下物理上的融入感，说不定等下心灵层面的问题，也会迎刃而解。

这天她主动加入了公司茶水间的蠢话题，在洗手间的镜子前，假惺惺地赞扬了同事的蹩脚上衣，会议上当老板讲了个老笑话，她作为首发阵容率先笑出声来。她打电话给男朋友，叫他回去问上次他妈妈那道平庸的菜怎么做。她说真好吃，实在太好吃了，她要学。

这一天只是一个开始，人一旦开窍，那真是日进千里！周围人渐渐都觉得她放开心胸，变得好相处了。

每当融入的一天结束，她独自和自己在一起，这时会觉得又轻松又难过。这个感觉你知道吧，像是做学生那些年刚刚跑完了800米，心情轻松而身体疲惫，又或者现在的情况，刚好相反。

原来，融入还蛮累的嘛，她这样想，身为集体的一员果然不简单。

每周一至周五，在职业的战场上，枪炮横飞。唯有周六和周日略微向下凹陷，形成一道浅浅战壕，供职员们猫着腰躲在里面，稍作休息。等待下一个周一开始，硝烟中，打响另一场硬仗。

但有时，一个没躲好，也会被流弹击中。那些流弹，学名叫做“加班”。

在我们，周末加班是常态，感到幽怨时，每每想到，不知正有多少个小职员跟我一样，身中流弹，然而一边痛苦地捂住胸，一边挣扎着做事，心里就多少好受了一些。吾道不孤啊。

想把大家团结在一起，共度难关，这样的念头油然而生。

不知道大家小时候参加过暑托班吗？过暑假的小孩被集中起来管理，一起做功课、吃午饭、玩游戏，暑托班就是那样一回事。现在，小孩变成职员可就没人理了，不如也办个“加班职员托管班”吧。

在高级写字楼租下豪华办公室，门口钉上闪闪发光的“职托班”铭牌，将孤军奋战的小职员就此汇聚在一起。要做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。

每到周末，原本不认识的小职员们，拎着笔记本电脑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。他们相互点头道了声“早”，之后喝上一杯高级咖啡，就忙不迭地工作起来。这里尽是身世相同的人，正好互励斗志，鼠标和键盘的声音在彼此的耳中听来，那是同一战壕里战友的殷殷鼓舞，打印机和传真机每吞吐一页纸头，都代表着胜利喜讯的迫近。在这样良好的工作气氛下，个个干劲十足，比起一个人含冤带屈地加班，效率不知好多少。

要是不巧，客户公司的职员也在“职托班”里加班，那就更好了。马上让您看看我们的诚意，做好的报价和合同也立即拿来请您过目。既可当面直言问题，又有诚恳的解决方案，谈着谈着就谈出了新的商机。

恋爱的人，有时因为双双加班而令周末泡汤，现在也好了，周末就在“职托班”见！工作每告一段落，目光便绕过人群，在办公室里甜蜜纠缠。那样加班也开心。何况收工后就可以携手归去... 

另外不必担心，中午会免费发放豪华便当的，职员想吃几个都行，下午茶也有，免除加班的后顾之忧。到“职托班”交通不便吗，派个豪车接送您怎么样？我们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让您愉快地度过周末，星期一精神抖擞地重回职场啊。

请一定相信，周末加班和世界上的很多其他事情一样，不是做什么，而是怎么做，总会有令人感到高兴的办法的！

看书途中，她常停下来把书一合，当然留一点指头夹在当时那页，她这样注视书的侧面，心里计算着，还剩几分之几便读到结局。

看碟时，剧情以外，她总分出一点心思在进度条上。还有半小时哦，她催促演员：有情人还不终成眷属。只剩10分钟而已，她心里道：快以正义的名义，向那邪恶展开逆袭！

倒不是多爱结局，但她总无意间望向终点。如同傍晚时分，土著肩挑猎物自丛林深处走来，转头远眺一眼地平线，在那里落日将坠。

从来如此。当她做学生，她默算学期几时结束，伏案答题时，她心中记挂交卷的铃声，后来做上职员，每天一在座位上坐下，就倒数下班时间，随时可以报出还有几周就好投身长假。她眼看着事情一点一点前进，衡量它们触线的距离。

在地铁和公交车上，她倒数计算离目的地还剩几站。她清楚柜子上那瓶维生素再撑几天就该新买。和朋友们吃饭，有人问起菜有没有上齐，她脱口而出：还差两道！她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，遗憾才刚开始的夏天，也只剩下四个月而已。

在这个差四个月就要结束的夏日，在差几天就要新买维生素丸的夜晚，她跟朋友吃了一顿好饭，而后独自回家。天色已经不早，不过再差几个钟头，就是另外一天。

她打开公寓的灯，房间里稍显凌乱。她想起今天早晨接到他的电话，好啊来拿，她这么跟他说道。之后就出门整天，留给他堆满地的纸箱去搬。那里装着他以前在这里的日子，如今不过还原成一些衣服、书本、须后水和袜子。纸箱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，这要从她生活中撤离的人，便回来逐件取走。纸箱数量不少，她想像他搬走时的样子，一定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吧，东西一箱箱减少，直到最后露出空空的地板。

这时她一个人看着残局，这人竟拖拖拉拉剩了几样下来。然而留在家里的东西，也只要再来拿上一次，也就全部撤空。

她看着仅剩的纸箱，像是把写着两人关系的书一合，发现未读的书只剩下最后一页。像是观赏两人关系的影碟，进度条也已经走到了绝路。像是土著先生，肩挑捕获的羚羊，转头看到太阳沉入地面，心里明白长日终于将尽。

她看着纸箱，真没办法啊，她想，一路走着，还是走到了穷途末路。

之前，公司在一条弄堂的深处，几年上班的时光里，不时听到附近传来鸟叫，有一种是“布谷、布谷”那样。没有亲眼所见，拿出图谱对照，好确定那真的是象征着春来催耕的布谷鸟。但我心里决定了：就是那么一回事！

在能听到布谷鸟的房子里，同事们常带狗来玩。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狗。我们逗逗萨摩耶，这小疯子就环绕办公室热情地狂跑。我们把暇步士狗的大耳朵翻来覆去，久久凝视它温柔的眼睛，夸它说你怎么这么乖啊。我们教没有见过世面的短腿小狗走楼梯，把一点点大的狗抱在膝盖上揉它的小肚皮，还硬要人家爱自由的狗学习“握手”和“坐下”。

在能听到布谷鸟的房子里，有猫来后院拜访。猫在下午时分，蜷在藤椅上呼呼大睡，饱晒太阳。起风了，就一跑一跳追逐地上的落叶玩。

猫不止这一只猫，有耳聋的坏脾气白猫，有一见难忘的姿态高贵的猫，有爱在墙头梭巡的邻居猫。但都来来就走。唯有这只三花猫住了很久。它从小小的小孩子猫，长成为一只美好的少女猫，如此易动感情，迅速委身男友，前后产下两窝小猫。它对待小猫那样温柔，算来自己的年纪也是很小的，却早早变成了一只娴静的小妈妈猫。它和人类相处又是那样温婉动人，猫粮被我们不小心洒在地上，它总是先勤恳地吃掉地上的，再去认真地吃碗里面的，似乎多么珍惜眼下的生活。有一天，我们正在二楼围坐吃午饭，它奇怪地从院子爬上阳台喵喵叫，一下瘦得很厉害。我们将剩菜放在地上，它就地吃起来，样子分明如同人类的散伙饭，是一吃就宣布告别的。后来果然都没有再见，或许离开我们病死在街头。

三花猫走后，我看着空落落的院子，藤椅还在那里，水池里也仍有红鲤鱼，但一时觉得：没有猫的院子还叫什么院子。

在能听到布谷鸟的房子里，待不了一辈子。后来公司搬离了那里，到了现在的地方。一天见到同事脚边有只熟悉的小狗，大家一个劲地叫道：“布丁、布丁”。主人介绍说，这个是“金刚”呀，真的很像以前的布丁吧。于是大家又跟金刚玩了起来。金刚也是一条好小狗。这样玩着，又有点像是回到了旧时光的味道。

“前些年，我在能听到布谷鸟的房子里上班，有幸和人类做同事，但也遇上了一些小动物。”这些话，无论是向别人说起来也好，或者光是自己偶尔想想也好，我都觉得心里受到了感动。但具体如何却无法清楚说明。

我的朋友luka住在铁轨旁。 

她说入住前曾经多次勘察房子，觉得噪音还好，影响不大，哪会想到每天睡到半夜，还有一班火车轰隆隆地开过…….但已经和房东一举签下5年长约。 

luka后来买了耳塞抵抗火车，又去淘宝买下人气洗脚盆，电源一插，循环水流加上振动按摩，通畅脚底经络，助她一夜好眠。我在luka家玩时，果然看到这三件宝：耳塞、洗脚盆，以及卧在房子不远处的一道长长铁轨。 

一方面同情着luka，另一方面我觉得住在铁轨旁边真神气！ 

想一想，当luka安坐家中，正在自己的生活里，不紧不慢地吃吃喝喝，洗脚睡觉，与此同时，火车满载大批不认识的人从她身边呼啸而过。这些旅客各怀心思，为着各自的前程，顺着没有尽头的铁轨从远处而来，轰隆隆地又立刻投奔更远处而去，激起的气浪却连luka的刘海也没掀动。 

和多少段人生有幸擦肩而过却波澜不惊的luka，在我心里，就好像是住在海滩小屋里面的人，每日每夜地，潮汐不停，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沙滩又掉头离去；luka又好像是隐身飘渺山峰上的得道高人，白云总是一团团从世界各地前来拜访，而后又静静飘远——整个世界都从身边一道一道地划过，只有海边的人、山中隐士和住在铁轨旁边的luka不动声色。 

每次想到luka，总会想到这样动静结合的画面：不动的luka、匆匆而过的世界。

并且我也想起小时候住过的房子，它不靠近火车，但有一扇打开角度恰到好处的玻璃窗，晚上楼下一旦有汽车驶过，车头灯光会经过玻璃反射到天花板上。夏天的夜晚，半拉着窗帘，仿佛在邀请路过车辆的灯光进来玩一玩。每当车辆驶近，车灯把一些奇怪的、难以分辨的景物轮廓放映到天花板上，这可真是一段世界上最小的电影，由一个陌生司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拍摄出来，在我家独家上映，内容是我跟他双双不懂的影像。而车一开走，电影即告谢幕，天花板重归宁静。 

luka也好，我也好，也许每时每刻都是这样，就算原地不动，可是周围人来人往，“嗖”一下擦过我们的生活。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谁，也不知道经过我们身边，在这人生中或许仅此一次的交汇之后，他们过得好不好？

为什么公历新年从1月1日开始，此后中国人还要不厌其烦地过上一个春节？似乎直到后者结束，大家才舍得承认：真的跨入了新的一年。 

我猜，这个时间差，是办事稳妥的中国人在给“年”一个试用期，为期一段时间先试用试用，用得满意了，就正式地过下去。在这个试用期内，我们与新年耐心磨合，一开始难免会在填写单据时写错到前一年去，只好马上涂掉重写一个；嘴里也常常念叨着去年如何如何，似乎旧时光有多可贵，但其实过去一年还不是虚掷光阴如粪土吗。然而就是这样，过着过着，我们把新年当成是自己人，顺理成章地和它生活在了一起。 

新年这样的遭遇，其实和小职员换了新工作、面对一个试用期差不多的，所以“年”不必介怀此事，因为我们人类之间也正是这样小心相处着，之后成为熟人的。 

就以交朋友来说。两人或许认识了很长的时间，其间有若干次同席吃饭，msn上相互传过一打笑话，也听共同的朋友屡屡谈到彼此。可是直到有一次坐下来闲聊，聊到一句对的话，突然之间听到“叮”的轻响，空中的一根交界线断了，双方跨越了普通朋友的试用期，成为了真正对味的好朋友。之后就可以在周末睡了一个懒觉起来，甩着空空的两手，去另一个人的家里吃螃蟹、喝老酒，闲话讲不停。 

谈恋爱也是这样的，都要先试用看看再说。还不熟悉的男女双方尽管各是一个完整的人，但在相处之初，却仿佛是拿出了一片人生试用装，将这个单薄的人生印象呈现给对方。对方打量着这个人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类小样品，表面上假装在与之吃饭，心里暗自盘算的是：到底能不能跟这个样品所代表的整个人，聊天、睡觉、生小孩呢？ 

之后他们又抱着尝试的心情，试着和这人看电影是什么感觉，和这人亲吻是什么感觉，吵架是什么感觉，试试分手又复合的感觉。种种味道尝遍，最后，其中一个人觉得试用完毕。算了，买啦！他做出了这个决定，意味着准备接受一个正式的、完整的对方！两个人就此走上了婚姻之路。 

后来他们生出了小孩，新生儿的爸爸起先跟这个小孩也不怎么熟的，软软的不知道怎么玩，过了一段时间才猛然觉得“这个真的我的小孩啊”，于是抱在怀里爱不释手。 

总之，朋友也好，爱人也好，小孩子也好，2009年，愿大家都如新年君一样，满面堆笑而来，与周围人一起勇破试用期，彼此渐好渐熟！

有朋友就要生小孩，未来很长时间里，不会在江湖上走动。趁她尚能出山，几个朋友提前吃了个年夜饭，以围桌大吃的方式，向这一年以来的欢聚挥手道别。

气氛融洽，菜式美味，朋友们也都十分好，一切都对。只是，在开开心心吃着的同时，在衣服底下，我的手臂上还有两个夏天蚊子块的印子。我在冬天吃饭，手上却留着夏天的事件，像是有人拿着马克笔，在身上做了一个时间的记号。想到这个，一时之间，好吃的龙虾宽面也咽不下去了。

每年都有那么一段日子，它叫作 "年底" ，在那时，"时间" 这种东西会物化成万千形态，有的时候是蚊子块，有的时候是忽然响起的几句老歌、一张员工年终考核表、天上飘过去的一块云、碗里的碳水化合物、路边走过的一群红领巾、……万事万物也好，都勾动了叹息时间的心思，最后令人无一例外地说道：啊呀时间真快，又过去了一年！

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吗？堂堂的人类，这么在乎 "年" 这种东西，要为它年年惆怅。然而年是什么，不过是地球绕太阳运行一周所经过的时间，人类本身可并非这两个星球，为什么要以地球绕行太阳作为单位，来标注自己生命的长短，计算时间流逝的距离？连动物也不这样做的。

不如来试试别的单位吧，比方说大笑好了。就以 "大笑" 来计时！

这个人享年127649次大笑。他在第83次大笑时认出了爸爸妈妈，第5470次大笑时学会识字，第27353次大笑里谈了一个女朋友，第40118次至47412次大笑之间游历四方，第58353次大笑之中迎来长子出生，之后到第102119次大笑之间，度过两次金融危机，人生几度沉浮起落，在第127649次大笑后医治无效与世长辞。这样很好啊，人生显得较欢乐。

又或者以 "感到幸福" 作为标准。

当我们判断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差距时，将不会说出 "这个人老两岁" 这种无情的话，而是说 "他们差了5个幸福感受"。要是企业招聘，也犯不着甩出年龄这个硬指标，只要求感受过12打幸福的人即可胜任。因为企业相信：经历越多、心里能明辨出越多幸福感受的人，就会好好为创造明天的幸福而奋斗！

事情是这样就好了，爱吃的人以美食记载岁月，知识分子以读到一本好书结绳记日，大家不一而足。如此，每当地球绕太阳又环行一周，我们也整年里含笑地计算时光。

她每个月底领到一笔现金发放的工资，第一时间便去拜访一台自动存款机。时间那么准时，地点也一成不变，多年来，像是在演风雨无阻的约会，而对方早已摸透她的财务底细。

这样的约会并无新意，直到一次去存钱，她不小心将工资单连同现金一起存了进去，机器没有犹豫，一口吃进了那张纸条。

“这下存款机连我缴纳的所得税和四金，也一清二楚了。”她这么想着，狐疑地往机器后面看。为什么存款机总是靠着墙，会不会墙后面是个洞，里面坐落着一间微型办公室，一名小职员正在里头办公呢？

每当客人来存钱，秘密存款员就从纸币出入口拿到钱，数清楚之后，通过另一个洞塞出凭条；反之客人来取钱，他就把钱整理齐，一叠递出去。他在做着这些的时候，嘴里按顺序说着“欢迎光临”、“请输入密码”，以及发出“滴-滴-滴”这样的声音，通过电子变声器一句句传达到外面。

每台存款机后面都有一个人，这样就可以解释，为什么有时候怎样也存不进去钱，屏幕老是提示钞票不合格，那大概是因为存款员当时感到寂寞，想留客人多玩一玩。又有的时候呢，客人的钱会被机器无故吞掉，急得客人团团转，这说不定是存款员通过可视系统，看外面这个人不顺眼！

而她每月光顾的“这一台”存款机后面，更是一个作派新颖的存款员，他对意外收到的除钱以外的东西感到好奇，热心地收下来研究个不停。

下一次去，她存进了一张超市结算单，有时候又顺便把报纸上的有趣部分撕下来存给他。“希望能为你的工作带来乐趣啊”，她这样想。当日子过到圣诞节，她甚至在存钱时夹入了一张手机充值卡送他作礼物，不料卡竟被退回，再接再厉试着存入联通充值卡，这回成功了！吐出的凭条纸上有小小的“T”字样，她猜想，那是THANKS的缩写。

那就是最后的联系。

那次之后，任凭外卖单也好，在马路上收到的洗发水试用装也好，钞票之外，什么也存不进去了。“换了个一丝不苟的家伙啊”，她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“他一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！”

她提着一片洗发水试用装站在路上，东西一看，马路向着两头远远漫延。她停在那里，擦肩而过纷乱人群，她想，或许里头就有一个联通用户、一个躲在秘密办公室里上班的小职员、一个在纸上写过联络暗号的人。但人潮汹涌，线索太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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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写过一个男顾客在银行柜台上存钱的《重庆森林》，现在就来写一个女顾客使用自助存款机的《秘密存款员》。

有一天我去存钱，差点把别的东西放进纸币出入口。为什么只有一种自助存钱的机器呢，如果能存点别的东西不是很好吗？我家晚饭有多的两斤猪肉就存进去，立刻显示存款余额多了10块钱，有旧的不想穿的靴子也存进去，帐面增加500块！这样的理财就轻松了。

另外或许有人看过这组招聘求职公司的广告吧——Life is too short for the wrong job.